Archive for Januar, 2010

百花村,兰德的评价,卢安克

三件事情在同一个时间段里看了一遍,看后心情比较复杂。以下是相关链接,推荐志同道合的同学们一起阅读:

百花村  百花村2
兰德评价

卢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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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意志和想象构筑世界—— 关于ETH的建筑构造教学 (3)

建构(Tektonik)就是“将呆板的、以条状(或杆状)塑造而成的局部组装成为一个不可动摇的整体系统的艺术”—— 一个半世纪前桑珀在工业化、钢铁建筑和工程师们的围攻下用这样的论述捍卫着建筑学那模模糊糊的而又不可动摇的特性。一百多年后,汉斯·科尔霍夫(Hans Kollhoff)再次以这句话为引子,在巴塞尔“ART1991的框架下组织起一次以“建构”(Tektonik)问题为主题的学术研讨会。

自这次研讨会起,科尔霍夫的个人作品和教学重点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科尔霍夫自1987年起执教于ETH建筑系,1990年成为ETH终身教授。在二十几年的教学实践中,他的课程设置不断完善和优化,成为教学上的典范。

他带的设计课程早期以“功能场景”(funktionale Szenario)为主题,在城市边缘发展的背景下,强调建筑的雕塑感和表现性,不同于那种冰冷的功能美学,更重视对作品的某种带有神秘性和诗意的客观性的气息的塑造。

    38、科尔霍夫设计课“Berlin Moabit”学生作业Barbara Burren,
1987-88

 

39、科尔霍夫设计课躯体祭礼 II”宣传海报,2006/07        401997年毕业设计,Kathrin
Reichert

                                   

90
代起,结合在柏林的建筑实践,科尔霍夫开始反思建筑学中更为重要的问题以及教学中更应该培养学生的东西。在他的建筑教学中,关注的对象开始从城市边缘转向
城市中心,从概念转向效果,从体量转向表皮,转向表面浮雕,并最后转向室内。他重新把生活本身置于设计的本源,它不再只是节日庆典、纸醉金迷或一场梦幻(
da Leben ist eben nicht nur ein Fest und Rausch und Traum.),它的丰富、它的特殊力量以及它的那种细腻的微差变化敦促着一种对建筑学的重新思考。于是,跨过现代主义的那种纲领性的边界,他开始转向一种建构的(tektonisch)、拟人化的(anthropomorph)建筑理解。“体型”(Figur)、“身体”(Körper)这样的词汇开始成为课堂上的主角,科尔霍夫开始引导学生通过对自己身体的理解来认识建筑。他始终认为构造远不只是一种对必要性的回应。与此相关的“建构”的概念的核心正如弗里茨·纽迈耶(Fritz Neumeyer)所说的,“与事物的可装配性(Fügbarkeit)及其可观性(Anschaulichkeit)之间的神秘关系相关并涉及构筑物的秩序(Ordnung der Gebauten)与我们的感受的结构(Struktur unserer Wahrnehmung)之间的关系” (Fritz Neumezer,Tektonik: Das Schauspiel der Objektivität und die Wahrheit des
Architekturschauspiels
),或如申克尔(Schinkel)的表述,建筑学其实是“通过感受而被提升了的构造”(mit dem Gefühl erhobene Konstruktion)——并非所有在技术构造的层面上符合建造原则的构筑物都能使我们感到愉快或者美,也并非所有我们感到美的东西都一定要符合技术的原则。对建筑学的讨论归根到底,其实也许就是它的“表皮”——Bekleidung,就像桑珀19世纪中期的那部巨著中论述的那样。

建构Tektonik作为一个建筑任务的功能上的和构造上的条件的表达是建筑学的一个重要前提,但又却不应是其最高目标。科尔霍夫教学的最终目标是,给死气沉沉的材料注入有机的生命,将人工制品模拟人的状态作为一个整体的对象来理解。

通过精致的石膏模型、逼真的电脑渲染图,建筑在城市中的姿态、立面上细致入微的变化、比例尺度的推敲、材质的选择与相互关系、室内空间的氛围……建筑作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在一次次的评图中被反复讨论。

(详见老贴:跟Kollhoff学建筑  http://wangyingzhe.spaces.live.com/blog/cns!3D3C75B963EE15CD!390.entry )


41-43、科尔霍夫设计课程“城市住宅”,2007,学生作业。城市街道透视、室内透视、石膏模型

与设计课平行的有一门名叫“利用工业产品的试验设计(Experimentalles
Entwerfen mit Industrieprodukten
)”的辅修课。与设计课从城市场景到节点细部的设计过程相反,辅修课从给定的工业预制产品出发,研究和讨论各种产品的特定的造型潜力,并以此引导向一个具有整体性的建筑学上的对象。

       

    44-45、科尔霍夫辅修课程“建筑构造:利用工业产品的实验设计——陶瓷”,1997,学生作业,Marion Steiger

    46   科尔霍夫辅修课程“建筑构造:利用工业产品的实验设计——椅子”,1998-2000,展览“瑞士建造”现现场,2001

 从斯皮罗到德普拉泽斯到皮特再到科尔霍夫,每一位教授都在按照自己的理解向学生们诠释着建筑构造、建筑学的定义。正是他们之间的不同,使学生们得以多方面的了解和认识建筑学的魅力,并从这种多样性中学会自我思考、独立研究,从而在很大的程度上保证了整个学院的活力。但另一方面,在这种丰富的多样性之后,一种连续的传统、一个潜藏的整体性又将这些都凝聚在一起,形成既清晰又难以精确描述的ETH建筑系的特点。

 2009
底的期末评图中,皮特·麦柯里教授针对很多学生的作业里呈现出来的一种追求通过复杂工艺制作模型(比如用混凝土浇注等)的流行风气说:建筑师的工作不是“
浇注”,那是专业人士的工作;建筑师的工作是拼装——用一堆小的组件,通过手指的运动,感受着它们在相互组合而成为一个整体的过程中,这个整体与身体的统
一。

想象力、个人体验、对具体语汇的把握、开放且严谨的讨论、启发自主思考、建立建筑与身体之间的关联……这一切都在避免使建筑学中的构造问题成为孤立的对象,
避免使其陷入纯技术性与物质性的漩涡,把整个建筑作为一个有机的整体、一个有生命的存在,并将之与建筑师个体的生命相关联,最终实现作品在精神层面的升华。而对于学生们更为重要的,是整个教学中呈现出来的开放状态:没有确定的唯一答案,需要不断思考、积累,不断地倾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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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意志和想象构筑世界—— 关于ETH的建筑构造教学 (2)

主持二年级的构造课程(Konstruktion III/IV)的是安德烈·德普拉泽斯(Andrea Deplazes)教授。他编撰的《建构建筑手册》(Architektur Konstruieren – vom Rohmaterial zum Bauwerk – Ein Handbuch)一书已经翻译成中文并由大连理工大学出版社于2007年正式出版。


相对于一年级课程中的对想象力和个体经验的强调,德普拉泽斯教授的课程更重视对实际建造问题的解决。其全年的课程设置主要分为结构、基础、立面、屋顶、土建和装修六大部分,其间穿插以当前的建筑实例分析。

这位在读大学时就已经开始为其他同学开设构造课程讲述木构造的木匠的儿子在教学中,坚持将构造问题作为整个建筑设计过程中有机的组成部分来加以讨论,而并非割裂开的独立的对象。作为对实际建造问题的强调,实例分析在他的课程中占有非常重要的比重,而且采取的方式并不是对大量的类似项目的浮光掠影的展示,而是每次实例分析课都用整个一堂讲座课的时间(2个小时)集中的、深入的对一个具体的有代表性的项目进行分析,从设计概念的初衷、发展变化到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和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法。以07-08年的课程为例,教授分别选择了皮特·麦柯里(Peter Märkli)的阿茨莫斯独户住宅(Einfamilienhaus Azmoos,Trübbach)分析其立面设计及相关构造问题,格拉佐里和克里施尼茨(Grazioli und Krischanitz)的苏黎世瑞特山博物馆扩建项目(Museumserweiterung Rietberg,Zürich)讨论其关于屋顶的解决方法,冯· 巴尔摩斯和克鲁克事务所(Von Ballmoos
Krucker
)的斯敦肯阿科住宅区(Siedlung Stöckenacker)、建筑组合莫尔戈、德格罗和玛尔克斯(Architektengemeinschaft Morger,
Degelo, Marques
的巴塞尔会展中心大厦分别讨论两个项目在土建施工和装修中遇到的问题。


24.Einfamileinhaus Azmoos, Peter Märkli           25.Museumerweiterung Rietberg, Grazioli/Krischanitz


年课程的另一重要组成部分是直接在工地上的练习——不是搬砖贴瓦,而是观察和记录。这个练习要求学生们在施工现场以建筑学的和设计者的视角对具体的构筑过
程加以研究和分析,然后对其在具体的施工现场中的转译进行细致的观察。最后,学生需要用简明的建筑图纸记录下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法,并将其在施工中的转译过
程通过尽可能连续的系列图解加以描述。所有的学生作业将被汇集成册,名为《建筑学解剖图集》(
Anatomischer Atlas der Architektur)。通过这一练习,学生将把建筑设计概念、建筑图纸和具体施工作为一个整体的“构造”过程来理解,充分体会建造过程中的复杂的相互关系,并对不同的材料、技术和工种有一个整体的认识。


26.《建筑学解剖图季》宣传海报

对各种材料的特性和相应的构造方法的充分认识与理解是德普拉泽斯教学的重点。一年级的斯皮罗教授的课程中也有对材料的关注,但她更重视的是引导和激发学生通过合适的材料创造梦想中的空间。以两位教授所带的研讨周(Seminarwoche.ETH建筑系每个学期都有一个星期的研讨周,每个教授都会针对特定主题组织相关的旅行、参观、讲座以及研讨)为例,斯皮罗组织的课题是“浇筑”(Guss)和“粉刷”(Putz),而德普拉泽斯组织的是一系列的如“木建筑”、“混凝土建筑”之类的课题:前者重在激发学生对某种构造方法可能产生的魅力的关注,后者则系统的从材料的生产、施工的技术、现场的管理到建成后的效果各个环节都深入地讨论。

   

27.研讨周“浇注”,Spiro,2008                            28.研讨周“粉刷”,Spiro,2008

29-33.研讨周“混凝土建筑”,Deplazes, 2009

谈到教学的目标,德普拉泽斯把构造和文学上的翻译作了类比:“在文学作品的翻译上,语法或句法的准确并不是首要问题,更为重要的是如何将原著的思想内涵和气氛重新复原。”相似的,建筑学也有着自己的各种成份。它以物质材料为词汇(基本模块,Module),以构造手段为语法(构件,Element),以结构技术为句法(结构,Struktur)。
建筑师必须首先了解它们各自的内在特征和逻辑规则,然后才能通过特定的应用方法(构造)将最初的设计思想转化为建筑物。技术、构造不应该孤立的存在,它们
应该与概念一同,活跃在设计进程的各个阶段,最终汇集为一个整体的在建筑学意义上的身躯。在整个过程当中,每个局部与局部之间、局部与整体之间,不断地相
互影响、相互作用、互为前提。这,“是从建筑物(
Bauwerk)到建筑艺术(Baukunst),从构筑(Konstrukt)到建构(Tektonik)的必由之路。”

对于“建构”的讨论是ETH第三年建筑构造课(Konstruktion V/VI)的第一课。

马库斯·皮特(Markus Peter)教授自2003年起主持这一课程,讨论的重点在于设计的意图、建筑上的表达和构造上的前提之间的关系。在一年的课程中,将就近二十个经过精挑细选的主题与相关的典型案例,从其理论背景、历史沿革,一直讨论到结合当前的建筑实例所呈现出的发展趋势与设计者们的态度。

34.建筑构造V海报,2008   35.建筑构造VI海报,2009

皮特教授认为,建筑中的构造问题是一个复杂的、庞大的题目,根本无法以一门课程涵盖其全部。他的课程中仅仅是选取这个浩瀚的大海中有某些特殊性的若干点,但对每个点的讨论都基于坚实的理论基础,通过严谨的学术架构达到一定的深度,从而使学生们能够透过这些表面上分散的、并不相互关联的点,触类旁通,对建筑学的问题有一个整体的把握,并在学习中不断激发出自主研究的兴趣,以在后来的学习或工作中以这些已经具有一定深度的点为基础,继续向四周或纵深扩展。这也正是大学教育的重点:不是告诉学生一个确定的答案,而是教给其自主思考的能力。基于这样的考虑,各个课题在设置上都没有指向一个确定的方向,而是通过对一种
现象后的文化思潮、历史背景的研究,通过对历史沿革的分析,通过对具体案例的比较,使学生经过自主思考得出自己的认识,然后再罗列当前的具体表现,让学生
根据前面的思考和认识加以分析,形成自己的观点。在课题的选择上,每个单独的课题之间并不存在任何联系,每节课都是一个独立的讲座。看这些课题的名称:“
建构与秩序”(
Tektonik und Ordnung)、“现代主义、古典主义与修辞学”(Moderne, Klassik und Rhetorik)、“几何、材料与个性”(Geometrie,
Material und Charakter
)、“透明与反射”(Transparenz
und Spiegelung
)、“系列与系统”(Serien und
Systeme
)、“协同作用对散件组装”(Synergie
versus Assemblage
)、“技术对工艺”(Technik
versus Technologie
)、“表皮、替身与装饰”(Bekleidung,
Surrogat und Ornament
)、“材质转换——变形”(Stoffwechsel
– Metamorphosen
)、“装修与布景”(Auskleidung
und Szenografie
)、“色彩运动与联合作用”(Farbgänge und
Assoziationen
)、“代表与品牌”(Repräsentanten
und Brands
)、“手法主义与现代主义”(Manierismus
und Moderne
)……
很多似乎与“构造”没有任何关系(比如说“色彩”、“手法主义”),但正是对通过这些看似“无关”的课题的深入讨论,皮特帮助每个学生在恍恍惚惚的模糊与
精确的交互作用之间,透过那些稍纵即逝的空隙,瞥见了建筑学这个“无边大海”的依稀轮廓,并从而构筑起属于每个人自己的
“真实的”总体的认识。

36.Haus Galvez, Luis Barragan (色彩)


37.Casa del Giasole, Luigi Moretti (手法主义)

教授结合具体研究,将每个课题相关的文献资料都陆续编辑成册,让学生通过自己的阅读来形成自己的观点。以“色彩运动与联合作用”(Farbgänge und
Assoziationen
)一课为例,相关资料构成一本百余页的书。从对色彩的认识历史讲起,经由牛顿的理论,过渡到歌德的色彩学,再佐以艺术及艺术教育中对色彩的理解,最后引入自现代主义起到上世纪末建筑师们在实践中对色彩的应用:冯·杜伊斯堡(van Doesburg)、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布鲁诺·陶特(Bruno Taut)、赫尔佐格和德默隆(Herzog & de Meuron)、路易斯·巴拉干(Luis Barragan)……“色彩”与“构造”至此不再是互不相干的议题,构造问题因此不再局限于木头和钢的交接问题、隐框玻璃的做法或是屋面的“三毡四油”。而在“手法主义与现代主义”(Manierismus
und Moderne

一课中,则从手法主义在历史上的定义、产生原因、当时的政治、经济、文化等背景展开讨论,扩展到历史上不同时期相似的表现,再回到其作为艺术风格的特征及
其产生的艺术效果,再以此分析现代主义运动过程中涌现出的类似现象,直至这一潜流对当下建筑设计发展的影响——构造问题于是又成了历史、文化、社会经济的
一部分。就是基于这样的严谨扎实,皮特教授用他手中有限的丝线为学生们编织起那张通向无限之网的经和纬。而这,也是正是
ETH的一种传统。以“建构与秩序”(Tektonik und Ordnung)作为全年课程的第一节课,皮特教授的目的也正是希望把学生首先拉回ETH建筑系一百五十余年的历史中对构造和建构问题的持续关注与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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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意志和想象构筑世界—— 关于ETH的建筑构造教学 (1)

应某杂志之邀,写一篇关于ETH教学特色的文章。刚好趁此机会再回顾下自己的相关收获。文章完成,却限于版面,不得不缩至40%。
置原文于此,供对建筑教育有兴趣的朋友们参考。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建筑系的教学在国际上久负盛名。建筑构造与建筑设计的紧密结合作为该校的重要教学特点之一,自一百五十多年前学院创立至今经过一代代教授们的不断发展,形成了一套独具特色的既相对独立、自成体系,又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始终在各个方向上保持着活跃的探索的系统。

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作为新创立的联邦综合技术学校(Eidgenössische
Polytechnische Schule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前身)建筑系主任,戈特弗里德·桑珀(Gottfried Semper)与他的同事和学生们一起,以他们的研究和实践为该学院在此后一个半世纪的发展奠定了基础。桑珀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就职期间完成的著作《技术与建构艺术中的风格》(Der Stil in den technischen und tektonischen Künsten),至今仍在整个建筑理论界发挥着重要作用,持续地影响着一代代ETH建筑系学生。其著名的“表皮”理论(Bekleidungstheorie)经由著名建筑师赫尔佐格和德默隆(Herzog & de Meuron) 的进一步演绎,在上个世界末的几十年里再一次影响了整个建筑界。

1.
编织,图1-3,选自《技术与建构艺术或实用美学中的风格》第一卷,《纺织艺术》

               

2.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主楼立面,戈特弗里德·桑珀,1858-1864   3.埃伯斯沃德技工学院图书馆赫尔佐格和德莫隆1994-1999

在今天ETH建筑系的教学结构中分阶段独立设置的构造课Konstruktion)自学生入学之日起伴随整个三年的学士课程阶段。

ETH2007年实行教学制度改革,将之前五年的Diplom学位制划分为学士和硕士两个阶段,其中学士阶段为三年,硕士阶段理论上为两年(四个学期),但针对学士阶段未在其认可三个瑞士高校(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 Zürich、洛桑联邦理工学院EPFL、和瑞士意大利语区大学USI)就读的学生一般有至少相当于一个学期学时总量(30学分左右)的学士课程需要补修,硕士课程因此将至少延至两年半到三年。再加上硕士课程开始前和开始后分别必须额外完成的各至少半年实习,使得ETH的建筑学课程虽然学士阶段相对国内短了很多(但如果加上国内高中毕业过来需要增加的入学考试和预科阶段也就短不到哪里了),但硕士阶段则在全球范围内相比之下要长了很多。加之教学语言主要为德语,就使得ETH虽具有卓越的国际声望,但迄今仍未成为中国建筑系学生留学的首选之地。

2007年开始的教学制度改革一方面是为了适应欧洲共同化和国际化的大趋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更好的适应就业市场。原来的Diplom制相当于我们国内的本硕连读制,学生只有在攻读完全部课程后才能取得Diplom
位,相当于硕士文凭。对建筑系而言,所有学生必须至少经过五年(事实上,加上实习、考试等因素,极少有人能在五年内完成学业,大多数学生均须通过六到八
年,甚至十年才能毕业。)的学习才能取得执业资格,对很多学生而言,这个过程过于漫长,而整个社会上也并非所有岗位都需要具备相当于硕士学历的人才——尤
其像建筑学这样的实践型专业,在一个做教授并不需要博士文凭的社会里,能够让学生有可能尽早离开象牙塔,似乎显得更为重要。作为一个具有国际声誉的著名学
府当然也不能以牺牲教育质量为代价而一味逢迎市场需要。对比
ETH建筑系教改前后的建议课程安排表(只是反映学院总体上的教学框架,学生完全根据自己需要安排课程。)可以看出,以前Diplom制时期的绝大部分课程如今都被压缩在学士阶段,这样也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从其它学校前来就读硕士课程的学生一定要补修很大一部分的学士课程,并且必须通过ETH的难得举世闻名的考试了——质量。

构造课程贯穿整个学士教育阶段也正是为了确保毕业学生作为建筑师执业所应具备的素质。

4.ETH建筑系学士课程建议课表,2007年。彩色部分为各相关构造课程


5.
ETH建筑系Diplom课程建议课表,2006年。绿色部分为各相关构造课程


个建筑构造课程的建构依学士课程的整体构筑被划分为三个阶段,分别由三位教授主持。在各个阶段课程的具体设置上,教授享有非常高的程度的自由,学院仅确定
宏观上的整个学制的框架、各课程间的相互关系和各类课程的整体比重。教授则根据各自的见解、研究的方向、课程在整个学制上的位置、课程预设的面对的学生的
学习背景、与同期或前后其它课程之间的关系确定课程的具体内容。根据学生每个学期的反馈和教授研究方向的变更及在相应研究方向上的进程,课程每年都会有不
同程度上的调整。每个一年的课程作为一个独立的整体都有着清晰的组成结构,与同期的其它课程既有机关联又并非一一对应。学院则通过模块式的考试方式在每个
学生都能充分的自由选课的前提下保证各独立课程间在学习上的关联性——每个模块由若干相关课程组成,同模块内的所有科目必须在同一考试季内予以考核,最终
也将以模块内平均分的形式决定整个模块是否通过。补考也必须整个模块全部重考(加上两次考试不通过即会被要求退学的规定,补考的压力可想而知)。


第一年的课程(Konstruktion I+II)由安妮特·斯皮罗(Annette
Spiro
)教授任教。关于这位出生于1957年的女教授的教学思想也许首先可以从她200810(安妮特·斯皮罗自20075月起成为ETH的终身教授)的就职演说海报中窥见一斑。

通过这张英国作家路易斯·卡罗(Lewis Carroll)的“胡话”诗《追猎蜗鲨》(The
Hunting of the Snark
)中的空白无一物的海图,斯皮罗教授似乎告诉我们,构造,其实不过是人类追求梦想,并将之拉近现实的一种途径,一种“造物”的欲望——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上,指向任何“不切实际的梦想——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在正在编撰的《建筑学与构造的剧本》Textbuch
Architektur und Konstruktion
一书中斯皮罗教授运用卡罗造蜗鲨”(Snark=Snail+Shark的方式构文”(Kon·txt =Konstruktion+Text。注意其在西文中与“语境Kontext
之间的关系。我的有限的语文知识使我暂时无法在翻译中仍保持这几个词之间的微妙的关系)一词。于是建造就是这样一件事情:你有一个梦想,然后你坚信它的现
实性或可实现性,然后你用运用一切已存在之物,用一切的可能性,把它“构造”出来。然后这些由表面上似乎并无关联的事物根据你的想象建立起的新的联系就如
那些生造词一般,具有了造词人(构造者)无法控制的奇妙力量。这就是建造的魅力。

7.建筑系构造I/II全年课程安排与相关建筑图纸,2009

首先要有想象力。然后,需要现实的基础。斯皮罗教授称之为“档案”(Archiv)——请注意其在西文语境里与“建筑学”(Architektur)之间在构词上的微妙联系。这是一种对前人的创造的积累,在具体的教学中,斯皮罗教授将其转译为“建筑图纸收集”(Bauplansammlung)。为了强调其重要性,斯皮罗教授还为每一节课挑选了一张具有代表性的建筑图纸,并且精致地打印出来,在每节课上发给学生。以2009年秋季学期的第一节课为例,作为给刚刚踏入专业建筑学学习的新生的第一课(还真的是第一课!斯皮罗的课是星期二早上8点钟到10点钟,是这一天的第一节课,而ETH建筑系的传统一直是新学期的第一天从星期二开始。),教授为他们选择了迪勒+斯科菲迪奥Diller + ScofidioNY)事务所的“模糊建筑”(Blur
Building, 又名“云:桥”Wolke:Br
ücken)。这座“几乎不存在”的建筑的报批平面图就像是教授交给这些对建筑充满憧憬的学生们的那张追猎蜗鲨的海图——具体而又空无一物,等待着每一个学生用自己的想象去构筑。

8.Blurbuilding,Diller+Scofidio,NY

除了对前人的建筑图纸的收集,学生们还要注意对自己的思考和幻想的积累——通过草图,并把它们在草图本里积累起来——这也是一个构筑(konstruieren)的过程,直至这些想象转化为可以实现的具体的建筑图纸。草图本里积累的不只限于草图,也可以是一些描述性的文字,一些给了你灵感的照片、图片……因此,重要的也绝不在于你草图的线条是否流畅美丽。

有了这些丰厚的积累,接下来需要的是把它们重新组合拼装在一起的能力(Fähigkeit
zum Zusamensetzen
)——建构(tectonic)。戈特弗里德·桑珀在他的《技术与建构艺术中的风格》一书中这样定义“建构(Tektonik)”一词:“将呆板的、以条状(或杆状)塑造而成的局部组装成为一个不可动摇的整体系统的艺术”(Kunst des Zusammenfügens starrer, stabfärmig gestalteter Teile zu einem
in sich unverrückbaren Systeme)
。于是,那些常见的、“呆板的”、日常的现实生活中的事物,经过人的重新组合、构筑,便成了某种新的、具有奇妙力量的东西,它原本只存在于我们的幻想之中,如今是具体的存在。而完成这个转化的,是我们的头脑(die Köpfe),我们的身体(die Körper)。我们的身体是衡量一切的尺度(der Körper als Maßstab(而人又“以神性度量自身”),我们的头脑则是创造一切的源泉。

于是,“一切从‘头’开始”。

与每个星期二早上的讲座平行的是相应的每周一次的一整天的练习课——“构筑”(konstruieren)。新生们面对的第一个练习是,“帽子”(Ein Hut)(2008年秋季学期,以下均以2008年秋学期和2009年春学期课程为基础)。在系统的建筑学学习的第一天里,通过自己的手,他的身体、他的日常生活和构造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第二个练习以“折叠、编织、连接……”(falten,flech  ten,fügen…)为题,讨论具体的、最基本的构筑方法。

第三个练习,题目为“一间小屋”(Eine Hütte)。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德语中“帽子”——Hut一词与“小屋”——Hütte在构词上的联系。

接下来的练习,将依次对场地(Standort)、结构(Struktur)、楼梯(Treppe)、开洞(Öffnungen)等等展开讨论,直至最终的完整的建筑。

9-11.“帽子”、“折叠、编织、连接……”、“一间小屋”

12-15.“场地”、“结构模型”、“结构图纸”、成果模型

另外一点非常值得注意的是,除了一年级的构造课程在讲座外还有平行的练习课,其它两年的课程均只有一系列的讲座课。一年级的“构筑”(konstruieren)课(练习课)具有和设计课(Entwerfen)同等的学分数(8分),且在时间设置上位于设计课之前(构造课和构筑课在星期二,设计课在星期三)。新生的第一堂课是“构造”而不是“设计”。

那些初涉建筑学,充满热情与憧憬的未来的建筑师们,于是如此被启蒙。


16-19.“帽子”作业过程与成果汇报(T台表演)

一方面是对海阔天空的幻想的鼓励,另外一方面是严谨的工作和课程组织结构。一份长达70
的结构组织说明书对从课程及练习、上交作业的时间表,课程的网络服务器架构,上交成果的格式,排版、图板及模型摆放的规则,文件命名的原则,成果上签名的
位置,模型及图纸拍照的方法,公共机房的管理条例,乃至如何上传文件到服务器,遇到问题如何寻求帮助,工具的分类及保管等等等等。在梦想腾飞的地方,就是
需要有这样细致而具体的基础——斯皮罗教授教学的精神在各个环节上影响着她的学生们。

值得注意的是斯皮罗的这种一方面重视直觉,将构造设计与个人的身体体验相结合,另外一方面又强调工作方法的严谨和精确的方式似乎是ETH整体语境下的一种潜在的传统。

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是海恩兹·伊斯勒(Heinz Isler),一位著名的瑞士工程师。一个不是建筑师的例子也许更能强化对ETH教育的特殊性的理解。伊斯勒1950年毕业于ETH的建筑工程系(与建筑系当然有着紧密的关系)。基于对自然的细致入微的观察而非数学的逻辑,伊斯勒发展出一套优化的薄壳钢筋混凝土体系。这种薄壳系统可以将50m×50m的范围覆盖在一个厚度只有10
厘米的钢筋混凝土壳体之下。支撑他的研究的一方面是对自然之物的关注,并通过大量的以日常物品为材料的简单模型进行研究和观察,从而建立起一种对自然物体
受力状态的直观的体验,通过感受一个结构是否“愉悦地”承受着力来判断其优化程度;另一方面,他又发明了多种用于观察和测量的精密仪器,用以持续地对结构
模型甚至已经建造好的项目进行长期的观测,记录下大量的数据用以不断优化后来的设计。他一生中所设计过的超过
1400
薄壳结构全部首先以塑性材料描摹自然物体受力的“愉快”状态,然后通过测量模型得出最后的结构图纸。在这些“愉快地受力”的薄壳中,全部以承受压力为主,
因而在实际工程中完全避免了结构表面裂缝,使得结构表面涂层成为多余,保证了壳体“薄”的特性。这位工程师的经验告诉人们,只要你足够细致,并能专心聆听
你的感受,也许更能接近真理。正如歌德说的
“如果在我们内心并未蕴藏神的力量
/那么神圣之物又为何能使我们沉迷?”(Läg nicht in uns
des Gottes eigne Kraft /Wie könnt uns Göttlliches entzücken? – Zahme Xenien

20.高速路服务站,Isler,1968            21.观察模型,伊斯勒工作室,2009      22.测量模型,伊斯勒工作室,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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